人人都以为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共有一座巴别塔,以为自己最了解那个亲近的人。然而,这座巴别塔真的存在吗?
——卡罗琳·帕克丝特《巴别塔之犬》
1、忆起我穿白纱的妻子。
这句话让人一听就哭了。在梦里,我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,也都忍不住哽咽。是啊,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悲伤的字句,完全不管我是否写过其它的话语。光是这句话,就足以让未来任何字句失去存在的理由。
我的心中仍充满惊喜,仿佛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,她便让我的生命起了不可思议的转变。我有一种感觉,似乎一辈子在聆听、在默默从事结构句子和分析字词用语的工作后,我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聊天。
过去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争辩过,此刻的感觉很像泅游在一池又稠又黏的糖浆里。
“我知道你爱我,”她终于说,声音显得有点刺耳。“但你怎么知道你是爱我的?”
“我知道,是因为我想用所有时间跟妳在一起。”我说。
“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这个念头是怎么发生的?你多常知道你是爱我的?”
“随时,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是的,你一直知道,但它是……它是藏在思绪深处的,没错吧?就像就像你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死亡一样。”
在那些从午后便躲在床上直到天色渐暗的时光,她会拿笔在自己的手臂和腿上写字……就是在那些蜷缩在床上的下午,她开始拔下自己的头发。她说,她想让自己产生痛楚的感觉,好藉此去感受外界的一些东西。也可能,她看见横亘在面前的是必须走在残破大地上的一生,于是她决定用在空中的一时停留加以替代。
我们要停在这个时刻,让蕾西仍留在半空中,像电影停格般凝结成永恒不变的画面,让她永远也不会触及地面。看她,漂浮在秋天的阳光下,头发因风的力量而向上披散。她的双手如翅膀般张开,短上衣灌饱了空气而微微鼓起。她并没低头看着向她直冲而来的地面,她的脸是仰起看着天空的。但是,她却把头微微偏向一边,这正是我不断回顾这个画面的原因。无论我重看多少次,都无法看见她的脸。
2、过去的记忆宛如一池温泉,而我深浸其中。
有一天,我下课回家,发现露西竟然趁我在学校的时候把厨房重漆过了。在这之前,我们至少讨论过两次要把厨房的墙壁改个颜色,好让它看起来明亮些,但几个月过去了,我们仍没有行动,没去油漆店挑选想要的颜色。那天早上我在厨房和咖啡时,面对的还是从搬来就已看惯的暗土色墙壁,然而当我傍晚回家,却发现自己的妻子坐在一间拥有鲜艳亮黄色墙壁的厨房里。
“觉得如何啊?”
“还有另一样惊喜的事”,她说,“不过要靠你自己去找了。”
“也是在这个厨房里吗?”
她点点头。
我左看右看,却没见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。于是我打开橱柜,检查里面的物品。我仔细找过出访每一个角落,打开每个橱柜,猜过马克杯、蒜头和几个我们从来没用过的装饰用浅盘。
“我放弃了。”最后我终于说。
“你一定会发现的,”她说,“很快就会了。”
我是在隔天早上发现的。那时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餐,无意间把头从报上抬起时,竟看见面前墙壁的最上端出现了“你”这个字。
这个字几乎是透明的;唯有在晨间阳光斜射进来时才会浮现。我的视线沿着墙边搜寻,又看见了“我”这个字,然后是“爱”,紧跟着又是一个“你”。在墙壁的最上缘,我看见露西一遍又一遍写下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,构成一道半隐形的墙沿饰纹,只有在早晨的阳光反射下才能看见。
在我抬头观看的时候,露西也走进了厨房。“找到了吗?”她问。
我站起来,张臂抱住她。“找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半透明釉料,”她说,“我想,以后你每天早上都会看得到。”
3、她像开清单似的列举出她的梦,提供零碎的片断让我拼凑出她的一生。
她四肢并用爬过一间广阔的地下室。她看见一匹马被不断切割,直到成为一堆血肉的组合,但这匹马仍活着,还会呼吸,而且争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。她生了孩子,但孩子没了父亲。她从很高的地方坠下。她的名字每天都会发生改变。她在床上开垦了一个花园,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繁茂的玫瑰、雏菊和常青藤紧紧包裹缠绕。她在一栋大房子里漫游,但嘴中充满了碎玻璃。她在水底下游泳,一路游到英国,一次也不需要浮上来换气。她的手臂变长,而双腿莫名其妙变短。她走进冰淇淋店,点了一种名叫“暴怒”的口味,这种冰淇淋的颜色红中带绿,冰凉、扎实又丰富,即使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杯冰淇淋的味道。她还告诉我,有一次她梦见自己的牙齿一颗接一颗掉下来;还有一次,梦见自己忽然有了神力,可以把一个大男人高举过头。她在一座大教堂里结婚,但还没见到新郎,教堂的墙壁就纷纷倾圮倒塌了。她梦到过在田野上被恶狗狂追,梦到过一种可怕的疹子突然从头到脚长满身体。她赤脚走过街道,面前出现长长的草丛。她被人追逐,却无法动弹。在梦中,她也曾见过一群蝴蝶飞来停满全身的景象。
我梦见他们把我的身体剖开,发现我有两颗心脏,其中一个比较小,颜色也不一样。这颗心脏藏在较大的心脏后面,因此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。当他们告诉我这件事时,我非常惊讶,不过医生说这是相当正常的事。他说大部分的人都有两颗心脏,我们只是不知道而已。
这么多年过去后,一想起当时的她并没有以同等的爱情回报,仍会让我感到心痛。毫无疑问,这当然是第二颗心脏的背叛。它的肌肉被紧紧捆绑,有如被细绳紧密缠绕住的指尖,因缺乏血液而变成了蓝色。那种遗憾的感觉便是由此挤压出来的。在那个躺在蕾西身边无法成眠的晚上,我讶然发现自己的位置,惊讶自己一辈子都活在过去的那段时光里。现在,我坐在这里,膝上放的是蕾西的所有梦境,此刻才知道她有太多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事。让我们的第二颗心脏变色的并非梦境,而是那些在无法入睡的夜里奔腾过我们脑海里的思绪。这些思绪,我们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。
4、它呈现的是一种姿态,而不是一种可能。
这是我第一次正视它那双诚挚的眼睛,触摸那毛茸茸的柔软皮毛。这也是第一次,我隐约感到狗的温柔,长久以来犬科动物对人类的信任可以说是一项奇迹,没想到也会发生在我身上。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,一个男人和一只狗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,我们俩的悲伤与嬉戏,在白天随着日光的推移,从这个房间移动到那个房间。
为什么那些每天都能见到的事,我们就会视为理所当然呢?曾有段时间,她的胴体会让我忘了呼吸。每当她褪下身上衣物,我总会燃起一鼓激情,体内像有把火到处流窜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从浴室走出来的她在我眼中已成为稀松平常之事?
在一时之间,你不会想到身旁还有爱你的人们,不会想到风光正明媚,不会想到周末有一场你盼了许久的电影将要上演。这个念头会突如其来,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,没有半个,而你会有点像在激将自己:是这样吗?你想到这总有一天要来的,只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是那一天。如果你再多想一点,就可能不是,但你却激将自己。
你这么想着,那个时机就过去了。再来你会感到悲伤,想到自己再也不能看电影了;看着自己的狗,想到以后不知道有谁可以照顾牠。这时,你就恢复了正常。不过,这个念头你还是一直放在心里,即使你从未这么做,却仍会感到一点安慰,因为你知道那必定来临的一天可以是自己选择的。
“你带走的是我骑士团中最好的武士。”
仙女皇后对坦林说:“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今天的事,我绝对会挖出你的两个灰眼睛,放进泥土做的眼睛;要是昨天我早知道你不会属于我,我绝对会无情地挖出你的心脏,放进一个石头制的心。”
我记得,我永远记得,她为我的生命带来了慰藉,也带来了悲伤。我记得两共享的每一个阴暗时刻,至于那些光明的日子,我几乎无法直接正面凝视。我努力记住她原本的样子,而不是那个为了安抚我的悲伤而被我建构出来的形象。我发现,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当宽恕的慰藉渐渐冲刷掉我心上的裂痕和焦躁后,我越来越以这样的体会——我发现记住她原本的样子,就是我能送给我们彼此的最佳礼物。